自卑可以导演出无止境的(de)自尊需要(yao)，更可以强化那(na)种以生命为赌注的(de)冲动，强化所谓勇敢、偏执、强固(gu)。曹操敢于亲率数千(qian)战士毅然同董卓的(de)精骑决战，绝(jue)非可能只是出于“义勇”，而包括他“自我证明(ming)”的(de)骄矜和“志在天下”的(de)盘算。这个天下，原本(ben)是东汉豪右士族的(de)天下。当他赌博似的(de)出奇制胜，一举歼灭曾讥他为“赘阉遗丑”的(de)贵(gui)族首脑(nao)袁绍，进而战伐攻取，差不多占据了当时的(de)整个北中国(guo)时，他的(de)“自我证明(ming)”的(de)功业，在以成败论英(ying)雄的(de)后人眼里，就不再是“匹夫之勇”的(de)侥幸，而上(shang)升为“成者为王”的(de)“历史(shi)选择”了。

他的(de)多少有些令(ling)人生畏的(de)领袖风范(fan)，不仅在于他敢于越夺(duo)古(gu)礼古(gu)训而无所忌惮，以高祖为“贪财(cai)好色(se)”，还(hai)体现在他为我所用、咄咄逼人的(de)进攻性的(de)行动策略与风格，譬(pi)如嘉(jia)赏贤能，延聘招揽(lan)文章学术之士，为有才艺而未必有德者的(de)辩护，对(dui)冒犯(fan)尊严的(de)异己者的(de)惩处，俭朴到(dao)吝蔷的(de)持身持家。然而，英(ying)雄阔步伴随(sui)四顾(gu)茫然，豪迈伴随(sui)悲壮，“壮怀激烈”然后“忧从中来”。

强烈的(de)一空依傍的(de)主体，是高昂激越的(de)，又是悲凉寂寞的(de)，是忘我的(de)，又是自我的(de)，是高亢的(de)，又是低回(hui)婉转的(de)。意识到(dao)有限(xian)，因为渴望无限(xian)，于是有难以逃逸的(de)哀恸，因为一无所有，于是有意气，有“独上(shang)高楼，望断天涯(ya)路”的(de)空虚(xu)与向往。或许，这正是曹操成为诗人的(de)契(qi)机。

仅流传有不事雕琢的(de)“寥(liao)寥(liao)数章”，却成为中国(guo)诗史(shi)上(shang)的(de)一流诗人，曹操的(de)诗表征(zheng)了他不可重复的(de)性情、视野(ye)、胸襟、自我意识和对(dui)于宇宙生命的(de)苍茫感(gan)受，表征(zheng)了慷(kang)慨任(ren)气、跌宕悲凉的(de)“汉魏风骨”，譬(pi)如“秋风萧(xiao)瑟，洪波涌起”的(de)《碣石篇》，“对(dui)酒当歌，人生几何”的(de)《短歌行》。

浪漫的(de)诗兴和远不止于诗兴的(de)浪漫情怀，与“实用理性”支配下冷峻势利的(de)政治(zhi)头脑(nao)连在一起，行空蹈虚(xu)的(de)形上(shang)忧虑、自由想象，与立(li)竿见影、雷厉风行的(de)现实作为集(ji)于一身，曹操把诗的(de)人格（自由飘举）与文的(de)人格（理性务(wu)实），把至庄至朴、黄钟大吕般的(de)吟唱(chang)与轰轰烈烈的(de)务(wu)实事功，融通无碍地统一起来。

《自明(ming)本(ben)志令(ling)》是曹操出色(se)的(de)自状，他说：“设使国(guo)家无有孤，不知当几人称帝，几人称王。”他还(hai)说，别人见他这么强盛，又性不信天命之事，肯(ken)定妄相忖(cun)度，以为他有“不逊之志”，可是，齐桓公、晋文公之所以能够(gou)垂誉至今，就是因为他们兵势广(guang)大，却依然“奉(feng)事周室”，这不分明(ming)是以齐桓、晋文自况？而且，这一点也不表明(ming)曹操对(dui)“取而代之”有出自灵魂的(de)禁忌或者基于某种神圣律令(ling)的(de)考(kao)虑，他只是觉得名分并不妨碍也无损他自雄当世(shi)，一如他说，他之所以荡平寇(kou)乱仍不“委捐所典兵众，以还(hai)执事”，仅仅是因为“恐己离兵为人所祸(huo)也，既为子孙计，又己败则国(guo)家倾危，是以不得慕虚(xu)名而处实祸(huo)”。

选择和言说充满自信，充满张狂的(de)自我色(se)彩。在军(jun)事、政治(zhi)上(shang)成就“霸业”的(de)同时，曹操完成了精神、人格上(shang)的(de)自我确立(li)，既注重现实，又不乏人文理想，既作成政治(zhi)上(shang)的(de)领袖，又成为精神上(shang)的(de)轴心，后人的(de)记述，显然并非空穴来风：说他“既总庶政，兼览儒林(lin)，躬著雅颂，被之瑟琴(qin)”（曹植），说他“御军(jun)三(san)十余年，手不舍书，兼草书亚崔张，音乐比桓蔡，围棋埒王郭，复好养性，解方(fang)药，周公所谓多才多艺，孟德诚有之”（张溥(bu)）。

曹操临终前的(de)《遗令(ling)》，是一份延续了他的(de)个性的(de)重要(yao)文献，其(qi)中言及，“天下尚未安定，未得遵古(gu)也。葬毕，皆除服。其(qi)将兵屯戍者，皆不得离屯部，有司(si)各率乃职。敛以时服，无藏金玉珍宝”，与《寿陵令(ling)》以及《遗命诸(zhu)子令(ling)》一起，证明(ming)了即使在事关生死的(de)隐秘处，曹操也同样具有一种豁达开放的(de)观念(nian)和情志，不仅解脱了神学羁绊，而且远离了柔弱的(de)顾(gu)盼和执持。但是，这并不表明(ming)曹操对(dui)“性命”的(de)轻视，恰恰相反，意味着他对(dui)“性命”的(de)深刻洞察，张溥(bu)说，曹操在军(jun)政事务(wu)倥偬(cong)之际，“复好养性，解方(fang)药”。如果说在“草书”“音乐”“围棋”上(shang)的(de)造诣仅仅表明(ming)曹操才情充足、性情浪漫，那(na)么“养性”与“方(fang)药”之事，却意味着高度理性状态下另(ling)一种不失感(gan)性的(de)自我把握，表明(ming)曹操不仅关注“性命”之常与人生的(de)无常，亦复期望生命的(de)奇迹。

确实，现行的(de)由后人辑录的(de)《曹操集(ji)》中有《四时食制》片段。据称，《四时食制》可能是曹操的(de)一部完整著作，证明(ming)曹操对(dui)自身性命的(de)观照和安排，决不粗糙。另(ling)外，在《与皇甫隆令(ling)》中，曹操称“闻卿年出百岁，而体力不衰，耳目聪明(ming)，颜色(se)和悦，此盛事也。所服食施行导引，可得闻乎？若有可传，想可密示封(feng)内”。据《博物志》载：曹操身边聚有大量方(fang)士，其(qi)中“甘始、左元放、东郭延年行容成御妇人法，并为垂相所录，行其(qi)术，亦得其(qi)验”。看来，曹操除了注重“服食”之外，对(dui)“导引”“行气”之事也有考(kao)虑。而“服食”“导引”“行气”在曹操以后的(de)时代发展成了专门之“学”与专门之“术”。

凡(fan)此种种，披露的(de)正是一个在道德与历史(shi)包裹之外的(de)生命的(de)真实状态。

（本(ben)文刊于《光明(ming)日报》2013年6月24日，此处文字有改动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