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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卡夫卡传:领悟之年·1916-1924》,[德]莱纳·施(shi)塔赫著,黄雪媛、程卫平译,广西师范大学出(chu)版社|上海贝贝特,2026年1月出(chu)版,744页,158.00元

《卡夫卡传:关键岁(sui)月·1910-1915》,[德]莱纳·施(shi)塔赫著,黄雪媛、程卫平译,广西师范大学出(chu)版社|上海贝贝特,2022年4月出(chu)版,780页,158.00元

《卡夫卡传:早年·1883-1910》,[德]莱纳·施(shi)塔赫著,任卫东译,广西师范大学出(chu)版社|上海贝贝特,2022年6月出(chu)版,636页,148.00元
卡夫卡城堡(bao)与(yu)测量员施(shi)塔赫
在卡夫卡的(de)未竟(jing)之作《城堡(bao)》的(de)开头,他为我们(men)描述了(le)一座矗立在深夜雪山上,被雾霭和黑(hei)暗笼罩的(de)城堡(bao)。主人公K知道它在那里,却没有(you)任何光亮让他看得(de)清(qing)它的(de)轮廓。然而,当K第二天走近了(le)细看时(shi),却发现它不(bu)过是(shi)杂乱无章的(de)一群建(jian)筑,与(yu)他故乡的(de)村镇相差(cha)无几(ji)。但恰恰是(shi)这座平平无奇的(de)城堡(bao),仿佛有(you)着奇特的(de)魔力,既拒绝(jue)他进(jin)入,又不(bu)放他离去,让他殚精竭虑,摸索(suo)徘(pai)徊,耗(hao)尽了(le)心血和一生的(de)光阴。
也许,每一个想用(yong)自己的(de)文(wen)字勾勒卡夫卡的(de)人生故事,并以此探寻其写作奥秘的(de)人,都面对着同样(yang)的(de)一座城堡(bao)。卡夫卡作为荒诞、神秘甚至暗黑(hei)作家的(de)盛大名声笼罩在他那短暂的(de)四十一年人间岁(sui)月上。然而,拨开历史的(de)烟尘,我们(men)看到的(de)却又是(shi)那么不(bu)起眼的(de)一生。德国学者、卡夫卡专(zhuan)家克(ke)劳斯·瓦根巴赫(Klaus Wagenbach)在他的(de)传记开头就不(bu)禁感慨,这是(shi)多么单调(diao)而贫乏的(de)生平,一个性格内(nei)向又身患肺结核的(de)犹太裔布拉格小(xiao)职员,几(ji)乎不(bu)曾离开过家乡,更不(bu)曾在二十世纪初最波(bo)澜壮阔(kuo)的(de)现代(dai)文(wen)学江湖中播(bo)弄风潮。可他偏(pian)偏(pian)是(shi)在这样(yang)平平无奇的(de)生活中,迸发出(chu)那么惊世骇俗又魔幻迷人的(de)文(wen)学冲击波(bo),震动全世界文(wen)坛超过一百年,直至今日都不(bu)减其威(wei)。于是(shi)那些布拉格旧(jiu)城中的(de)晨昏(hun)起居,又显出(chu)一种奇异的(de)吸引力,仿佛其中蕴含了(le)让人甘愿(yuan)为之殚精竭虑,探寻不(bu)已的(de)心灵隐秘,尽管这座灵魂的(de)城堡(bao)最终还是(shi)无路可达,永远在虚无缥缈中招引人们(men)的(de)遥望和神迷。或者,就如莱纳·施(shi)塔赫(Reiner Stach)所写:“那个陌生的(de)生命总是(shi)躲着我们(men),就像黄昏(hun)时(shi)分(fen)的(de)某个动物突然出(chu)现在林子边上,又瞬(shun)间消失。没有(you)一个方法的(de)陷(xian)阱可以帮助我们(men)捕获它,而科学的(de)笼子仍然是(shi)空的(de)。”
也正是(shi)这位施(shi)塔赫,以知其不(bu)可而为之的(de)坚毅和执着,贡献了(le)迄今为止(zhi)最细密也最壮观,最生动鲜(xian)明也最体察入微的(de)《卡夫卡传》。这部德语巨作从2002年至2014年分(fen)三卷(《关键岁(sui)月》《领悟之年》《早年》)出(chu)版,原(yuan)文(wen)总页数超过两千页,如今也终于全部亮相于中文(wen)世界。任卫东、黄雪媛和程卫平三位译者,以足可比肩原(yuan)作者的(de)坚毅和热情,更凭借对卡夫卡和德语文(wen)学的(de)精深感知力与(yu)娴熟传神的(de)精彩译笔,让我们(men)得(de)以追随(sui)施(shi)塔赫坚定又谨慎的(de)步伐,在名为卡夫卡的(de)城堡(bao)前守候每一个奇异生命乍现的(de)黄昏(hun)瞬(shun)间。
是(shi)的(de),施(shi)塔赫是(shi)一个足够(gou)清(qing)醒却又足够(gou)有(you)野心和文(wen)才(cai)的(de)传记作者。这位1951年生于萨(sa)克(ke)森的(de)德国作家,虽然一直不(bu)屑于学院派汗牛充栋(dong)的(de)卡夫卡论(lun)著,但是(shi)自己却是(shi)在学院中成长(继而叛(pan)离)的(de)卡夫卡专(zhuan)家。他在著名学府法兰克(ke)福大学完成了(le)以卡夫卡笔下的(de)女性特质为题的(de)论(lun)文(wen),获得(de)了(le)文(wen)学博士学位,随(sui)后进(jin)入出(chu)版业,以学术编(bian)辑的(de)身份供职于费(fei)舍(she)尔出(chu)版社,并参与(yu)了(le)这家德国顶尖文(wen)学出(chu)版社的(de)卡夫卡校(xiao)勘版全集(ji)的(de)编(bian)纂工作;他还曾赴(fu)美国搜集(ji)卡夫卡的(de)情人菲莉丝·鲍(bao)尔的(de)遗产,在大西洋两岸举办了(le)《卡夫卡的(de)新娘》特展。1996年他开始了(le)独自测量卡夫卡心灵疆域的(de)漫漫征程,在日记、书信和无数研究文(wen)献组成的(de)浩渺文(wen)海中沉潜探寻,历时(shi)十八年写成了(le)国际公认(ren)的(de)记述卡夫卡人生的(de)权威(wei)之作。他深知任何传记作家都难以真正穿透传主的(de)所谓“真实生活”那座城堡(bao),更何况是(shi)卡夫卡这座举世闻名的(de)迷宫(gong)。他也深知学术界经历一个世纪的(de)搜罗探访,已将这位早逝作家的(de)外部生活细节勘探至极限,剩下的(de)空白在现有(you)条件下也难再补全。但另一方面,他坚信卡夫卡的(de)故事还需要(yao)书写,坚信卡夫卡的(de)文(wen)字与(yu)人生之间的(de)纠缠关联还需要(yao)一一拆解,所以他将自己多年的(de)研读所得(de),熔铸、炼化、锻(duan)造成一个个栩(xu)栩(xu)如生的(de)画(hua)面,在读者面前上演。其实,他无意洞穿这座城堡(bao)的(de)层层深幽(you),寻找可能从来就不(bu)存在的(de)解密钥(yao)匙。他要(yao)做的(de),是(shi)以自己的(de)方式完成一次土地测量,测算这城堡(bao)的(de)平凡外观与(yu)无尽隐秘之间离合牵(qian)动的(de)力场结构,度(du)量其中一砖一瓦堆砌成型(xing)的(de)建(jian)造历程与(yu)难度(du)系(xi)数。正如他在《领悟之年》结尾处所言,他着力呈(cheng)现“一切是(shi)如何发生的(de)”。

《城堡(bao)》1926年初版本
那么,在这白驹过隙般的(de)四十一年里,在这数千页的(de)细致勾画(hua)与(yu)娓娓追述里,到底(di)发生了(le)怎样(yang)的(de)人生故事?这里发生的(de),是(shi)多个平行世界的(de)交(jiao)叠、切换、互动。最常见的(de)一个卡夫卡神话,是(shi)认(ren)为卡夫卡始终漂浮(fu)在一个与(yu)职业、家庭和婚(hun)姻这样(yang)的(de)世俗生活隔绝(jue)的(de)平流层,他在与(yu)世俗社会打交(jiao)道的(de)时(shi)候手足无措而备(bei)受煎熬,一心只愿(yuan)在深夜的(de)写作中获得(de)自我的(de)自由。他的(de)作品(pin)也仿佛横空出(chu)世,远离大地上的(de)人间,常常缺少时(shi)代(dai)和地点的(de)具体信息,无法与(yu)现实挂钩。他不(bu)是(shi)自己在日记中反复吐露自己面对职业工作的(de)倦(juan)怠,不(bu)是(shi)在《致父亲的(de)信》中声称父亲是(shi)精明强悍的(de)实干家而自己在生活中脆弱得(de)不(bu)堪一击吗(ma)?施(shi)塔赫并不(bu)否认(ren)卡夫卡与(yu)日常生活之间的(de)疏离,但他也提醒我们(men),“一个现实世界的(de)游离者并不(bu)真的(de)能任意打开或关闭内(nei)外世界那道精妙的(de)闸门。内(nei)部世界始终在召唤他,拉扯他,现实世界则要(yao)求他保(bao)持(chi)清(qing)醒”,“他在内(nei)部世界依然是(shi)个陌生人。明明在场,却心不(bu)在焉——既不(bu)在这里,也不(bu)在那里”。
因此,施(shi)塔赫从一开始就试图描述一个在不(bu)同世界里来回穿梭,无法全然停留在任何一边的(de)矛盾体卡夫卡。或者说(shuo),施(shi)塔赫为我们(men)再现了(le)一个时(shi)刻在折叠自己的(de)生活空间,时(shi)刻在进(jin)入和逃离之间横跳(tiao)的(de)流动型(xing)人格:他向着生活举起文(wen)学的(de)面具,反过来也在文(wen)学中拾(shi)掇(duo)生活的(de)碎片。任何一个平行世界并不(bu)曾真正离开过他的(de)生活,而是(shi)被他折进(jin)了(le)字里行间,或者叠加于白日梦里。在《早年》里,这种折叠的(de)艺术随(sui)着一个少年的(de)身心成长而觉醒,在文(wen)学梦的(de)萌发和人生的(de)诸多初体验(yan)中成型(xing)。在《关键岁(sui)月》里,职场、恋情和写作的(de)三角关系(xi)是(shi)卡夫卡在成人阶段最关键的(de)心灵引力场,决(jue)定了(le)他喷薄而出(chu)的(de)创造力和许多个辗转反侧的(de)不(bu)眠之夜。他的(de)折叠体验(yan)中有(you)犹豫(yu)和痛苦,也有(you)渴望和快感。而到了(le)《领悟之年》,巨大的(de)外部冲击力让这种折叠人生有(you)了(le)另一种质变,世界历史和个体命运,爱欲之火和恶(e)疾之苦,在叠合旋转之中孕育出(chu)了(le)文(wen)学星云的(de)又一次迸发。可以说(shuo),标题中的(de)领悟,正是(shi)卡夫卡的(de)折叠机制在多重洗礼(li)中臻(zhen)于完满的(de)标志(zhi):他并非遗世独立,而是(shi)日益认(ren)识(shi)到自己与(yu)不(bu)同世界的(de)若即若离;他的(de)文(wen)学也没有(you)背离现实世界,而是(shi)迎(ying)向这个世界,与(yu)之撞击、交(jiao)错、反射,继而生成自己的(de)另一重世界。在这之中,存在着一个被施(shi)塔赫描述得(de)极其动人的(de)世界——文(wen)学体验(yan)莫(mo)过于战争、爱情、疾病(bing)及死亡(wang)。
平民卡夫卡:世界大战和帝国挽歌
最容易被评(ping)论(lun)家和读者用(yong)来证明卡夫卡不(bu)问世事的(de)一个例子,当属他在1914年8月2日的(de)日记里写下的(de)这句话:“德国向俄国宣(xuan)战——下午去了(le)游泳学校(xiao)。”仿佛外部大世界的(de)轰动事件和个人小(xiao)世界的(de)日常生活彼(bi)此分(fen)离,平行推进(jin),互不(bu)干涉。施(shi)塔赫却在这部《领悟之年》中用(yong)了(le)超过三分(fen)之一的(de)篇(pian)幅,讲(jiang)述卡夫卡与(yu)这场世纪浩劫(jie)交(jiao)缠的(de)人生历程。是(shi)的(de),他非但不(bu)能置身事外,反而深陷(xian)其中,其生存境(jing)遇和创作轨迹都为之发生巨变。
首(shou)先,我们(men)对卡夫卡的(de)固有(you)印象会遭到极大挑战,这位甘居俗世边缘的(de)局外人居然多次尝试参军,渴望奔赴(fu)前线(xian)。然而我们(men)接着又会在施(shi)塔赫的(de)详细解说(shuo)中获得(de)安慰,卡夫卡与(yu)当时(shi)许多被战争宣(xuan)传和民族(zu)狂热情绪裹(guo)挟的(de)作家不(bu)同,他并不(bu)以报国建(jian)功(gong)为志(zhi)向,他选(xuan)择战场是(shi)为了(le)从另一场战争中逃离:他刚刚经历了(le)情人菲莉丝·鲍(bao)尔的(de)一场“审判”(她因怀疑他出(chu)轨而与(yu)他当面对质,导致两人解除婚(hun)约),在家庭和职场的(de)世俗要(yao)求下备(bei)受煎熬。他无法自拔,却希望利用(yong)战争这一跳(tiao)板,合法地摆脱市民生活的(de)负累。最后,我们(men)看到了(le)一个非常有(you)卡夫卡风格的(de)结局:他的(de)保(bao)险公司(si)上司(si)从1915年至1918年,每一年都出(chu)面干涉,让卡夫卡反复“获批暂停服役(yi)”直至战争结束。卡夫卡在战争岁(sui)月里被迫留在“平民卡夫卡”这个身份之中。不(bu)同世界的(de)交(jiao)叠决(jue)定了(le)他的(de)冒险之举,也注定了(le)他无法摆脱生活的(de)囚(qiu)困。
即使(shi)是(shi)后方的(de)平民卡夫卡,也并没有(you)远离战争。施(shi)塔赫甚至大胆(dan)推测,“卡夫卡很可能比同时(shi)代(dai)大多数作家更了(le)解战争的(de)恐怖”。他任职的(de)劳工事务保(bao)险局接受奥匈帝国政府的(de)委派,参与(yu)返乡伤残军人的(de)善后工作。卡夫卡得(de)以目睹世界历史上第一次配备(bei)高科技的(de)政治暴力在无数人的(de)身体和心灵上造成的(de)可怕伤害。职场上的(de)卡夫卡,表(biao)现出(chu)了(le)高度(du)的(de)责任感和实干能力,与(yu)他日记中那个抱怨不(bu)停的(de)打工人形象大相径庭。施(shi)塔赫让我们(men)看到,他如何发挥自己的(de)文(wen)学才(cai)能,为一家安置战争神经症病(bing)患的(de)疗养院撰(zhuan)写颇具感染力的(de)筹款公告。这是(shi)之前众多的(de)卡夫卡传记容易忽视的(de)一点:卡夫卡与(yu)世界的(de)关联,不(bu)仅是(shi)怨怼和逃避,还有(you)承担和投入。只不(bu)过,恰恰因为投入,才(cai)会更深地感受世间的(de)残忍与(yu)无奈,而这又成为写作的(de)动力和源(yuan)泉。
卡夫卡的(de)写作在世界大战的(de)第三个寒冬(dong)进(jin)入了(le)一个新的(de)高峰(feng)期,这已经是(shi)为人熟知的(de)奇特文(wen)学事件。今日游览(lan)布拉格的(de)卡夫卡读者,少不(bu)了(le)都要(yao)拜访一下布拉格城堡(bao)下排(pai)列了(le)一连串矮屋的(de)窄巷,这便是(shi)炼金(jin)术士巷,俗称黄金(jin)巷。巷中第22号,就是(shi)卡夫卡从1916年秋到1917年春居住过的(de)地方,最初由他小(xiao)妹奥特拉租下,随(sui)后哥哥就利用(yong)了(le)这个远离市区的(de)僻静(jing)屋宅,让自己的(de)泉涌(yong)才(cai)思化作四个八开笔记本上的(de)文(wen)字。多年后,其中许多精彩的(de)短篇(pian)将结集(ji)成《乡村医生》小(xiao)说(shuo)集(ji)出(chu)版。听上去这又是(shi)一个在战乱中为自己独辟一个平行宇宙的(de)写作神话,不(bu)过其实大战的(de)影(ying)响已经沁入那些匪夷所思的(de)文(wen)字的(de)深层,那看似(si)怪诞的(de)乡村或动物故事,都镌刻着暴力和规训,失落和囚(qiu)禁的(de)烙印。文(wen)明的(de)假面脱落,露出(chu)野蛮的(de)狰狞。这无疑是(shi)世界大战的(de)一种转写。更为直接的(de)对应则是(shi)奥匈帝国的(de)年迈(mai)皇(huang)帝弗(fu)朗茨·约瑟夫一世在1916年11月辞世,而卡夫卡则在第二年年初写下了(le)《旧(jiu)事一页》和《一道圣旨》这两则假托(tuo)中国背景(jing)的(de)帝国叙事片断。被蛮族(zu)围攻的(de)皇(huang)都,垂死的(de)帝王和徒劳等待圣旨的(de)子民,是(shi)来自异域的(de)画(hua)面,更流露出(chu)为本国之崩塌(ta)厄运发出(chu)的(de)叹惋和自嘲。在卡夫卡的(de)作品(pin)序列里,这是(shi)一幕全新的(de)场景(jing),一种全新的(de)折叠手法。

《乡村医生》1919年初版本
施(shi)塔赫对此总结道:“就在国家抛(pao)弃它的(de)子民,同时(shi)又失去最高级(ji)统治者的(de)那一刻,卡夫卡开始重建(jian)外部生活与(yu)写作生活:他开启了(le)一场写作实验(yan),大胆(dan)尝试新的(de)文(wen)学形式,无论(lun)生活还是(shi)创作,都焕然一新。外部震荡与(yu)个人突破在时(shi)间点上如此惊人地默契,绝(jue)非偶然:卡夫卡以创造性的(de)方式回应时(shi)代(dai)危机,外部世界迫使(shi)他摆脱惯性,冲破束缚,寻找生存下去的(de)可能性。”世界大战将卡夫卡抛(pao)入了(le)新的(de)写作,新的(de)生活,其中也包括新的(de)恋情。
恋人卡夫卡:笑声、火焰和迷宫(gong)
卡夫卡的(de)几(ji)段恋情,是(shi)所有(you)传记和不(bu)少卡夫卡研究都不(bu)会放过的(de)热点话题。尤其是(shi)菲莉丝·鲍(bao)尔和卡夫卡的(de)离合纠缠,更是(shi)吸引了(le)绝(jue)大部分(fen)人的(de)眼光。这毕竟(jing)是(shi)让作家卡夫卡真正找到自己的(de)风格,写出(chu)《判决(jue)》和《审判》的(de)关键经历。移居英国的(de)德语作家、诺贝尔文(wen)学奖获得(de)者埃利亚斯·卡内(nei)蒂(di)(Elias Canetti)依据两人的(de)通(tong)信写了(le)《另一种审判》,强调(diao)了(le)作家的(de)私人情感与(yu)创作之间密不(bu)可分(fen)的(de)关系(xi)。另一方面,卡夫卡在这些恋情中似(si)乎都难善终,都难逃落败的(de)结局,这又坐实了(le)不(bu)少人认(ren)定的(de)卡夫卡式人格缺陷(xian):他难以进(jin)入世俗婚(hun)恋,难以拥有(you)普通(tong)人的(de)情感生活。但是(shi)在施(shi)塔赫笔下,这并非一种缺陷(xian),而是(shi)家庭、社会、个体命运和文(wen)学追求之间碰撞、抵牾和撕扯的(de)后果。在《关键岁(sui)月》中,他花费(fei)了(le)大量笔墨(mo),来揭(jie)示卡夫卡面对菲莉丝的(de)种种犹豫(yu)彷徨,如何由他对性、家庭和写作的(de)欲念与(yu)恐惧造就。到了(le)《领悟之年》,与(yu)菲莉丝的(de)纠缠依然占去了(le)最初几(ji)章的(de)篇(pian)幅,但是(shi)肺结核的(de)诊断彻(che)底(di)终结了(le)这场难解难分(fen)的(de)情感羁绊。接下来登场的(de)三位女性,则映(ying)照了(le)卡夫卡生命中截然不(bu)同的(de)生存阶段和文(wen)学气象。

卡内(nei)蒂(di)著《另一种审判》
施(shi)塔赫非常擅长采用(yong)蒙太奇的(de)手法,他从私密的(de)日记回忆里,从私密的(de)信件、明信片和便条里,采集(ji)了(le)最能展示爱欲涌(yong)动的(de)画(hua)面和言辞,让我们(men)看到卡夫卡也拥有(you)温柔(rou)甚而炽烈的(de)一面。他写尤莉亚·沃里泽(ze)克(ke)的(de)出(chu)场,首(shou)先调(diao)用(yong)了(le)卡夫卡的(de)笑来铺垫:“卡夫卡笑了(le)。卡夫卡笑个不(bu)停。到最后,几(ji)个星期之后,笑开始生出(chu)痛。这情形令(ling)他不(bu)安,甚至略感羞耻(chi)。”这笑声里有(you)掩饰尴尬的(de)社恐成分(fen),但更多的(de)是(shi)情动时(shi)刻勃发的(de)欢乐生机。这真的(de)是(shi)那个以阴郁和怪诞闻名的(de)孤独作家卡夫卡吗(ma)?与(yu)尤莉亚的(de)恋情终结于父母(mu)的(de)干预,向来让卡夫卡感到压抑的(de)家庭权威(wei)这次发挥了(le)实质性的(de)压制作用(yong)。于是(shi),世界文(wen)学中最著名的(de)父子矛盾见证《致父亲的(de)信》诞生,现实生活中的(de)恋爱触礁,激起了(le)文(wen)学中声讨父亲的(de)耀眼浪花。
对另一位卡夫卡情人密伦娜·耶森斯卡,施(shi)塔赫用(yong)了(le)“活力之火”这样(yang)的(de)标题来彰显她在卡夫卡生命中投下的(de)明亮、热烈和活跃的(de)激情时(shi)刻。他毫不(bu)吝惜自己的(de)文(wen)采,浓墨(mo)重彩地勾勒出(chu)恋爱中的(de)卡夫卡:“海浪掀到最高点。卡夫卡浮(fu)在空中。几(ji)天来,他感觉想象和现实相互交(jiao)融混杂,仿佛如今终于通(tong)过并超越了(le)多年来使(shi)他几(ji)近疯狂的(de)那持(chi)续不(bu)断的(de)耐力测试。密伦娜给了(le)他通(tong)向幻想世界的(de)许可,而同时(shi),她也是(shi)和他并肩一起走过维也纳街头的(de)那个女人,他见过她的(de)公寓,曾和她一起静(jing)静(jing)躺在浩瀚无垠的(de)森林深处,森林则为他们(men)遮(zhe)蔽了(le)尘世的(de)喧嚣(xiao)和痛楚,此后数周,他在脑海里一再唤醒对这一画(hua)面的(de)记忆。”如果说(shuo)和菲莉丝的(de)通(tong)信,暴露了(le)一个在性和婚(hun)姻前徘(pai)徊张皇(huang)的(de)青年卡夫卡的(de)焦虑,那么和密伦娜的(de)通(tong)信,则让一个满怀勇气和憧憬,投身爱欲波(bo)涛(tao)的(de)成熟卡夫卡跃然纸上。而施(shi)塔赫捕捉到了(le)其中的(de)义无反顾(gu),其中的(de)酣畅忘我,但很快,他也捕捉到了(le)其中的(de)惘然惆怅。卡夫卡在这位才(cai)智杰出(chu)又有(you)叛(pan)逆精神的(de)女性身上看到了(le)共同逃离世俗束缚,共享灵肉合一的(de)情爱的(de)可能,却也体验(yan)到了(le)另一个层次上的(de)挫败和无奈:密伦娜终究不(bu)愿(yuan)离开自己的(de)丈夫,两人的(de)恋情黯然收场。不(bu)过他们(men)维持(chi)了(le)心灵密友的(de)关系(xi),密伦娜为卡夫卡所写的(de)吊唁也证明了(le)两人的(de)心意相通(tong)。施(shi)塔赫则在卡夫卡的(de)《城堡(bao)》中看到了(le)密伦娜的(de)蓝眼睛。他相信,卡夫卡将这场恋爱中那些深入肺腑的(de)激情与(yu)痛楚都折叠进(jin)了(le)这部神秘的(de)小(xiao)说(shuo)中,打造了(le)一个杂糅记忆、虚幻与(yu)现实的(de)迷宫(gong)。
卡夫卡生命中最后一位恋人,朵拉·迪曼特,也陪伴了(le)卡夫卡最后的(de)文(wen)学创作。这是(shi)卡夫卡病(bing)况急转直下直至惨(can)淡离世的(de)两年岁(sui)月,但令(ling)人称奇的(de)是(shi),这也是(shi)他对爱情、生命和文(wen)学爆发出(chu)无比强烈的(de)渴求与(yu)坚定的(de)行动力的(de)终末时(shi)光,仿佛是(shi)彗星燃尽陨落前一定要(yao)放射出(chu)最绚烂的(de)光亮。我们(men)追随(sui)施(shi)塔赫的(de)细致叙述,看到他如何毅然决(jue)然离开布拉格,搬去柏林和朵拉同住,在备(bei)受通(tong)货膨胀和物资(zi)短缺折磨的(de)魏玛(ma)共和国首(shou)都,坚持(chi)维护着两人相依为命的(de)生活,直到不(bu)可能继续。我们(men)也看到他如何继续笔耕不(bu)辍,甚至写下了(le)第四部长篇(pian)小(xiao)说(shuo),直到不(bu)可能继续。我们(men)也得(de)知我们(men)今天不(bu)可能读到这些临终之作了(le),因为朵拉不(bu)像布罗德那样(yang)背叛(pan)卡夫卡的(de)遗愿(yuan),而是(shi)听从卡夫卡的(de)要(yao)求,烧毁了(le)几(ji)乎所有(you)在柏林写下的(de)手稿。残留的(de)笔记,则因为后来纳粹盖世太保(bao)的(de)搜查而消失在了(le)浩繁的(de)文(wen)件档案之中。这仿佛是(shi)卡夫卡在文(wen)学中营(ying)造的(de)一个个灭(mie)亡(wang)的(de)绝(jue)境(jing)照进(jin)了(le)现实:斯人已逝,痕迹散尽,残留的(de)信号留在了(le)无人可入的(de)迷宫(gong)的(de)某个角落里。
病(bing)人卡夫卡:死亡(wang)的(de)种子和文(wen)字的(de)生命
当然,任何一部传记,总要(yao)面对并再现传主肉身的(de)死亡(wang)和消逝。施(shi)塔赫在这方面,也践行了(le)卡夫卡写作的(de)犀利、冷静(jing)和细腻。他从第十章的(de)1917年肺结核确诊开始,就在向我们(men)预告卡夫卡的(de)早逝命运,肺结核是(shi)一粒埋在卡夫卡体内(nei)的(de)死亡(wang)种子。在接下来的(de)叙述中,施(shi)塔赫详细而客观地描述了(le)卡夫卡如何反复向保(bao)险公司(si)请假,如何赴(fu)各地疗养院并目睹形形色(se)色(se)的(de)病(bing)人,如何在此期间收获了(le)爱情(尤莉亚和朵拉都是(shi)他在疗养院中结识(shi)的(de)),又如何与(yu)情人、友人、家人谈论(lun)自己的(de)病(bing)情。就仿佛为我们(men)讲(jiang)述这颗种子如何发芽(ya)、生长,长出(chu)枝(zhi)蔓,甚至,开出(chu)意料(liao)之外的(de)花朵。
的(de)确,按照施(shi)塔赫对卡夫卡思绪的(de)追索(suo),卡夫卡对于疾病(bing)有(you)着惊人的(de)豁(huo)达,甚至怀有(you)一种奇异的(de)感恩(en)心情。是(shi)疾病(bing)让他得(de)以逐步远离职场,并成功(gong)地在1922年7月1日退休,彻(che)底(di)摆脱了(le)职业工作的(de)重压。另一方面,疾病(bing)也成为他观察自己和世界的(de)一个重要(yao)滤镜,让他更深切地感受到分(fen)裂和疏离的(de)生存状(zhuang)态,让他更充分(fen)地体味个体心灵和外部生活之间的(de)断裂和牵(qian)绊。施(shi)塔赫引用(yong)了(le)他在1922年1月16日的(de)日记,用(yong)卡夫卡自己的(de)比喻(yu)来显示病(bing)人卡夫卡的(de)困苦:
时(shi)钟不(bu)同步,内(nei)部的(de)时(shi)钟以恶(e)魔般、鬼神般、不(bu)管怎么说(shuo)都是(shi)非人的(de)速度(du)在运转,外部的(de)时(shi)钟则以其惯常的(de)速度(du)跛(bi)行。除了(le)两个不(bu)同的(de)世界分(fen)离开来,还能发生什(shi)么呢(ne)?它们(men)非常可怖地分(fen)离开来,至少是(shi)可怕地相互撕扯。
也正因为有(you)这种被撕扯的(de)生存之痛,病(bing)人卡夫卡才(cai)能用(yong)自己的(de)文(wen)字,为所有(you)被所谓正常生活的(de)权力机制折磨的(de)现代(dai)人代(dai)言。他的(de)疾病(bing),不(bu)仅是(shi)生理上的(de),也是(shi)心灵上的(de),不(bu)仅是(shi)个人的(de),也是(shi)人类整体的(de)。这颗死亡(wang)的(de)种子,也在整个现代(dai)社会的(de)内(nei)部和外部时(shi)间的(de)夹(jia)缝里攀援而上,蔓延滋长。
不(bu)过,与(yu)这死亡(wang)相应的(de),却是(shi)卡夫卡从未衰退过的(de)生命力。直至生命的(de)最后时(shi)刻,他不(bu)仅拥有(you)了(le)破釜沉舟的(de)勇气,要(yao)挣脱布拉格而走向柏林,挣脱家庭而走向爱情,而且他也不(bu)放弃写作,不(bu)放弃他的(de)文(wen)学使(shi)命。他不(bu)追求身后的(de)名誉和影(ying)响,却将写作本身视为与(yu)死亡(wang)的(de)斗争。施(shi)塔赫在最后一章里,既写出(chu)了(le)病(bing)痛如恶(e)魔般的(de)加速攻击,写出(chu)了(le)种种徒劳的(de)医疗措施(shi),也写出(chu)了(le)卡夫卡最后的(de)柔(rou)情,他在喉咙已经感染,无法说(shuo)话的(de)时(shi)候依然用(yong)纸条写下词句,尝试与(yu)朵拉和其他人沟通(tong),表(biao)达自己对世界和生命的(de)眷恋。一个尤其让人动容的(de)细节是(shi):“他很喜欢别人送来的(de)鲜(xian)花,但希望这些花用(yong)心摆放,让每一朵都光彩夺目,而且他要(yao)别人好好养护这些花:‘您有(you)空吗(ma)?那就请您帮忙给芍药浇点水吧(ba)。’”
或许,这是(shi)施(shi)塔赫的(de)《卡夫卡传》留给我们(men)最珍贵的(de)启示吧(ba):疾病(bing)和死亡(wang)培育出(chu)的(de)是(shi)文(wen)学的(de)不(bu)朽生命。这垂死的(de)作者挂念的(de)花朵,就是(shi)他寄托(tuo)于文(wen)字的(de)希望吧(ba)。正如《领悟之年》全书最后一句话:“唯有(you)他的(de)语言还活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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