利萨萨齐(qi)县农技推广站试验(yan)田俯瞰。 塞 姆(mu)摄

中非科技小院研究生(右一)在马拉维恩(en)卡(ka)塔湾县向当地农户讲授(shou)农技。 焦小强供(gong)图

“我们这(zhe)儿几十年都没来过(guo)几个大学生，没想到现在有了从(cong)中国留(liu)学回来的博士，他还手把手教我们科学种地。”马拉维利萨萨齐(qi)县农民玛乌·约哈妮对本报记者说(shuo)。

玛乌·约哈妮家(jia)是利萨萨齐(qi)县最早受惠于(yu)中非科技小院的农户之一，如(ru)今不仅实现了粮食自给自足，还有盈余可供(gong)销(xiao)售。她口中的“从(cong)中国留(liu)学回来的博士”名叫塞姆(mu)，是中非科技小院招收的首位博士生。

中非科技小院2019年启动，是中非农业教育合作重点项目，由中国农业大学牵头在中非两地实施。项目面向非洲国家(jia)招收农业专业留(liu)学生，每批留(liu)学生求学期间(jian)都要回到家(jia)乡进行农业实践，指(zhi)导农户生产。这(zhe)是塞姆(mu)第二次(ci)返回家(jia)乡开展(zhan)本土化实践，他正(zheng)扎根利萨萨齐(qi)县农业技术推广站，与伙伴们一道推动当地农业变革。

从(cong)“养地”到“防虫(chong)”，为可持续发(fa)展(zhan)播下“金种子”

3月的马拉维正(zheng)值雨季尾声，从(cong)首都利隆(long)圭前往约150公里外的利萨萨齐(qi)县，后半程道路全是被雨水浸泡得松软的红土路。抵(di)达时，车身上已满是泥土。利萨萨齐(qi)县农技推广站外，大片规整的试验(yan)田里绿意盎然，玉米拔节生长，叶片在雨后阳光下泛着光泽。

穿过(guo)齐(qi)腰高的玉米地，塞姆(mu)正(zheng)蹲在试验(yan)田深处的田垄间(jian)工(gong)作。他身着黑衬(chen)衫，头戴旧草帽，帽檐因日晒雨淋有些发(fa)软，棕色运动鞋(xie)上沾(zhan)满泥土，后跟处还粘着几片玉米叶。

塞姆(mu)手执卷尺俯身测量，全神贯注地记录种植数据，汗珠沿额角滑落却浑然不觉。“目前正(zheng)值庄稼快速(su)生长的季节，我们正(zheng)忙着采集(ji)包括玉米株高、叶面积指(zhi)数、茎粗在内的各(ge)项数据，每组(zu)数据都是预测今年产量的重要依据。”塞姆(mu)说(shuo)，从(cong)目前收集(ji)的数据来看，今年的产量将(jiang)再创(chuang)新高。

马拉维是全球最不发(fa)达国家(jia)之一，超六成人口面临粮食短缺问题。提升农作物产量，意味着更多(duo)人能吃饱饭，能有更高的收入。但土壤(rang)贫(pin)瘠、病虫(chong)害(hai)等难(nan)题始终制约着当地农业发(fa)展(zhan)。能否实现观念上的转变，是破解这(zhe)些难(nan)题的关键。

“我2023年刚到站里时，这(zhe)里所有农户只知道用化肥为土地施肥，但马拉维化肥卖得很贵，一袋化肥要三四百元人民币，几乎是普通人一个月的收入。因此，农户只在能免费领(ling)取化肥时才舍得施肥，而秸秆(gan)、杂草等天然肥料，却被视为垃圾直(zhi)接焚烧，导致土地肥力越来越差。”塞姆(mu)说(shuo)。

农户不知如(ru)何“变废为宝”，塞姆(mu)便挨家(jia)挨户教他们开挖堆沤坑，将(jiang)秸秆(gan)、杂草等放入坑中堆腐，制成有机肥培肥地力。塞姆(mu)说(shuo)，堆肥还田是中国传(chuan)统农耕(geng)技术的重要内容，相关记载(zai)可追溯至《齐(qi)民要术》。从(cong)前，中国农民正(zheng)是依靠这(zhe)类传(chuan)统方(fang)式滋养土地、保育土壤(rang)。如(ru)今，堆肥还田技术已逐步在马拉维得到推广。

塞姆(mu)同(tong)步推进的病虫(chong)害(hai)防治方(fang)案，更让农户们见识(shi)到“防大于(yu)治”的中国智(zhi)慧。

“以前，这(zhe)里农户的收成全看天意，完全没有主动预防病虫(chong)害(hai)的意识(shi)。应对病虫(chong)害(hai)的方(fang)式也很原始，看见玉米芯被虫(chong)咬穿，就用泥巴(ba)糊上窟窿(long)。结果虫(chong)子没事，玉米却减产严重。”塞姆(mu)说(shuo)，他一次(ci)次(ci)告诉农户“病虫(chong)害(hai)要提前预防，等看见虫(chong)子就晚了”“虫(chong)卵(luan)藏在土里，要在刚孵化、最易消灭的时候(hou)提前打药”。慢慢地，农户们在实践中看到了成果，明白了治虫(chong)跟防火是一个道理，不能等烧起来再救，用药也得筛选低毒、低残留(liu)的药剂。“这(zhe)既符合可持续发(fa)展(zhan)理念，也让中国的绿色植保经验(yan)惠及更多(duo)人。”塞姆(mu)说(shuo)。

从(cong)“养地”到“防虫(chong)”，从(cong)被动承受损失到主动预防风(feng)险，塞姆(mu)给利萨萨齐(qi)县农户带来的微小转变，为当地农业可持续发(fa)展(zhan)播下“金种子”。

为土地“体检”，让农户用得起、学得会是关键

要想实现增产增收，观念的改变只是第一步。在中国学习多(duo)年，塞姆(mu)深知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，马拉维农业要实现快速(su)发(fa)展(zhan)，更需(xu)要引入先进科学技术，从(cong)粗放走向精细(xi)。在塞姆(mu)的推动下，中国农业大学为推广站提供(gong)了一批先进的农技设备，助力当地农业向数字化、机械化转型。

塞姆(mu)拎着一只手提箱走进农户埃斯特娜的玉米地。手提箱里是一套可快速(su)分(fen)析土壤(rang)状(zhuang)况的养分(fen)速(su)测设备，各(ge)类测量仪(yi)器整齐(qi)排列。取土、混样、滴入试剂，一分(fen)钟后结果出(chu)炉：这(zhe)块(kuai)地缺氮、磷适中、钾不足。“过(guo)去，玉米秆(gan)长得高，结穗(sui)却小，是因为地里营养不均衡。”塞姆(mu)的耐(nai)心解释，让埃斯特娜恍然大悟。按照“处方(fang)”调整施肥方(fang)案后，作物长势有了明显改善(shan)。其他农户听说(shuo)后，也纷纷找塞姆(mu)帮(bang)忙为土地“体检”。

塞姆(mu)算了一笔账：传(chuan)统土壤(rang)检测从(cong)采样、晾干到化验(yan)，一套流程走下来，成本近30元人民币，而用速(su)测设备，成本不到一毛钱(qian)，“尽(jin)管固定实验(yan)室测量结果更精确，能做重金属、有机质(zhi)等深度检测，但对一线(xian)推广来说(shuo)，让农户用得起、学得会才是关键。”

土壤(rang)情(qing)况摸清了、施肥精准了，播种环节也需(xu)要调整。马拉维农户世代沿袭(xi)的种植方(fang)式较粗放，要么随手撒播，种子浪费一半；要么用棍子戳个洞丢进两三粒，株距行距全凭感觉。这(zhe)样出(chu)苗后稀密不均，大苗欺小苗，产量始终上不去。

“我们种出(chu)来的庄稼都挤在一起，秆(gan)细(xi)，穗(sui)也小。”几个月前，农户安娜来推广站找塞姆(mu)求助。塞姆(mu)顺势蹲在一旁，拿树枝在地上边画边讲解：“如(ru)果一个穴三四粒种子挤在一起抢(qiang)水抢(qiang)肥，谁也长不好。一穴一粒，间(jian)距拉开，每棵都能有充足养料和光照。”

塞姆(mu)用中国产的小型手推式精量播种机，帮(bang)助安娜和几家(jia)农户实现单粒精播，用种量节省近一半。更重要的是，株距25厘米、行距65厘米被卡(ka)尺固定下来，播深一致，种子同(tong)时发(fa)芽，长出(chu)来的苗齐(qi)且基本一般高，既避免了相互争养分(fen)，也方(fang)便田间(jian)管理。从(cong)无人机视角俯瞰，绿色的玉米株横成行、竖成列，线(xian)条笔直(zhi)。

临近丰收季，安娜家(jia)门前的庄稼长势喜人，与没有单粒精播的地块(kuai)形成鲜明对比。“许多(duo)人看到我家(jia)的庄稼都来取经。”安娜笑(xiao)得很开心，“这(zhe)多(duo)亏了塞姆(mu)教我的种植技术。”

塞姆(mu)告诉记者，这(zhe)些技术在马拉维刚刚起步。他相信(xin)，当农户亲眼看到数据、亲手摸到收成、亲身感受到科技的魅力时，农技推广的道路会越走越宽(kuan)。

学问不只要写在纸上，还要种在地里

夜幕降临，田间(jian)的劳作与喧嚣渐渐平息，推广站的铁皮屋顶被晚风(feng)吹得作响。房间(jian)里的墙上挂着一幅作物生长周期图，边角用来固定的图钉周围泛起锈(xiu)迹。塞姆(mu)坐在桌前，台灯的光晕下是一叠厚厚的测量数据。桌上还摊着几本从(cong)中国带回的农技书籍，这(zhe)些翻旧了的书边缘已微微卷起。每当此刻，塞姆(mu)的思绪总会飘向中国。

塞姆(mu)毕业于(yu)马拉维利隆(long)圭农业与自然资源大学，毕业后进入马拉维农业部工(gong)作。工(gong)作期间(jian)，他跑遍了马拉维各(ge)地的大片农田，却时常感觉课本上的理论到了地里对不上号，农户的问题他解决不了，自己的困惑也没人解答。2021年，他申(shen)请了中非科技小院项目，前往中国农业大学继续深造。

“我在给学生上的第一堂课上就问他们，为什么选择科技小院。塞姆(mu)很真诚，不假思索地回答——为了学习中国的技术，日后多(duo)发(fa)论文。”中非科技小院项目负责人、中国农业大学资源与环境学院副教授(shou)焦小强回忆说(shuo)，那(na)时，在塞姆(mu)的认知里，读书就是为了发(fa)论文。文章越多(duo)，学问越大。而当塞姆(mu)结束几个月的理论学习，被送(song)往河北曲周县的科技小院实习后，他的想法慢慢开始改变。

在曲周县，有两件(jian)事对塞姆(mu)的触动很大。

一件(jian)是教授(shou)和农户同(tong)吃同(tong)住同(tong)劳动。当得知自己的导师也要一同(tong)住到田间(jian)地头，塞姆(mu)难(nan)以置(zhi)信(xin)：“在马拉维，没有一个教授(shou)会这(zhe)样做。”焦小强蹲在田垄上与农民讨论玉米长势，手攥刚拔出(chu)的杂草，裤(ku)腿上沾(zhan)满泥点的场景让塞姆(mu)深受震撼(han)。“你不在地里流汗，农民凭啥信(xin)你？”焦小强的话令塞姆(mu)第一次(ci)意识(shi)到，原来学问不只要写在纸上，还要种在地里。

另一件(jian)来自他与村支(zhi)书的互动。在曲周县广下村，塞姆(mu)第一次(ci)听说(shuo)村支(zhi)书这(zhe)个概念，村支(zhi)书兼村委会主任王永胜对村里每家(jia)每户的情(qing)况熟(shu)记于(yu)心。“谁家(jia)是种植大户，谁家(jia)是老(lao)人耕(geng)种，哪户儿子在外打工(gong)……这(zhe)些情(qing)况不清楚，技术再好也落不了地。”王永胜的话让塞姆(mu)记忆犹新。塞姆(mu)说(shuo)，这(zhe)是中国农村能够发(fa)展(zhan)起来的基层密码，有温度、负责任，马拉维也需(xu)要这(zhe)样能把每家(jia)每户情(qing)况都装(zhuang)进心里的人。

在中国学习的所见所闻(wen)让塞姆(mu)深入思考，如(ru)何从(cong)根本上改变马拉维农业发(fa)展(zhan)面貌。在他看来，中国的教育培养模式与农户的主观能动性(xing)，是推动中国农业技术快速(su)发(fa)展(zhan)的重要因素。“中国的农业技术教育注重理论与实践相结合，不仅教会农户‘怎(zen)么做’，更让他们明白‘为什么这(zhe)么做’。在行动中思考，在实践中校正(zheng)，这(zhe)是一种真正(zheng)从(cong)泥土里生长出(chu)来的务实精神。”塞姆(mu)认为，注重实际、讲求实效，是中国社(she)会发(fa)展(zhan)的鲜明特质(zhi)。马拉维除了引进农业技术，更需(xu)要向中国学习这(zhe)种务实精神。

曲周的冬天，让塞姆(mu)第一次(ci)见到了鹅毛大雪。白雪飘落在院里的枯枝上，落在屋檐的灰瓦上，落在摊开的掌心里，他的心里却涌过(guo)暖流。初到曲周时，塞姆(mu)以为只是来学技术，可临走时他才发(fa)现，真正(zheng)装(zhuang)进心里的已不只是这(zhe)些技术，还有对土地的理解、对农户的尊重以及对幸福(fu)生活的追求与热(re)爱。

真正(zheng)能改变这(zhe)片土地的，是让技术和经验(yan)开花结果

中非科技小院的马拉维留(liu)学生以小组(zu)为单位，分(fen)散(san)在各(ge)个农技推广站，与当地农户同(tong)吃同(tong)住。在利萨萨齐(qi)县推广站，塞姆(mu)先后结识(shi)了4名志同(tong)道合的朋友(you)，组(zu)建了自己的团(tuan)队(dui)。他们都是中非科技小院项目的硕士生，平时都亲切地称塞姆(mu)为“老(lao)大哥(ge)”。

塞姆(mu)团(tuan)队(dui)对农户土地制定了“三块(kuai)地”的规划(hua)：土地分(fen)为3份，分(fen)别种植玉米作为主粮，种植大豆作为经济作物，剩余地块(kuai)种植畜用饲(si)草。团(tuan)队(dui)分(fen)工(gong)明确，动手能力较强的爱德华(hua)和伊莱萨负责土地测量，专业偏理论和试验(yan)、农活经验(yan)较少的曼达和奎恩(en)负责与农户沟通讲解。塞姆(mu)负责整体统筹(chou)协调，让规划(hua)在高效协作中落地生根。

如(ru)今，利萨萨齐(qi)县推广站已吸纳120户“科技农民”，4名硕士生每人对接指(zhi)导30户。“我们十分(fen)看重团(tuan)队(dui)精神。在曲周县的驻村经验(yan)告诉我们，眼里不能光有自己的活，不能光顾着自己对接的农户，在需(xu)要时要及时相互补位。”奎恩(en)说(shuo)。作为马拉维唯一的科技小院博士生，塞姆(mu)时常独自驱车几百公里往返于(yu)图奇拉县推广站、姆(mu)祖祖县推广站，传(chuan)授(shou)先进经验(yan)与方(fang)法。“利萨萨齐(qi)县的团(tuan)队(dui)让我很放心，现在我可以把更多(duo)精力放到全国性(xing)的农技推广上。”他说(shuo)。

作为马拉维主要负责全国农业技术示范与推广落地的执行机构，马拉维农业部农技推广中心统筹(chou)管理全国数十个农技推广站。塞姆(mu)清楚，中非科技小院需(xu)融入马拉维全国农技推广体系，贴合本地需(xu)求，才能让先进农业技术真正(zheng)惠及全国农户。“我们已与农技推广中心确定了作物密植化、轮作、玉米大豆间(jian)作和提高土壤(rang)肥力四大方(fang)向，未来的重要任务是让所有农户都掌握这(zhe)些技术，了解技术原理。”他说(shuo)。

真正(zheng)改变马拉维农业发(fa)展(zhan)面貌究竟需(xu)要多(duo)久？塞姆(mu)还没有仔(zai)细(xi)想过(guo)这(zhe)个问题，但他确信(xin)，从(cong)“一块(kuai)田”走向“万里原”，他会有越来越多(duo)同(tong)行者。

塞姆(mu)的妻子蕾吉娜此前在非政府组(zu)织工(gong)作，致力于(yu)增进农户福(fu)祉(zhi)，却常常目睹项目因资金不足而停滞。她清楚，真正(zheng)能改变这(zhe)片土地的，不是断断续续的援助，而是真正(zheng)让先进技术和经验(yan)落地生根、开花结果。2025年，在塞姆(mu)的鼓励与支(zhi)持下，蕾吉娜辞职并加入中非科技小院，成为塞姆(mu)的“同(tong)学”。如(ru)今，她正(zheng)在中国求学。待她学成归来，塞姆(mu)在马拉维广袤的红土地上又(you)将(jiang)多(duo)一个伙伴。

《 人民日报 》( 2026年03月25日 17 版(ban)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