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腾舞是从中(zhong)亚石国(今乌兹(zi)别克斯坦)传入中(zhong)原的一种男(nan)子独(du)舞，因舞姿多以(yi)腾身跳跃为基调而得名。胡腾舞的表演者多为高鼻深目的中(zhong)亚人，起(qi)舞时，舞者伴着明快活(huo)泼的音(yin)乐绕圈(quan)急行，结合(he)跳跃、扭胯(kua)、提腰和急促的腾踏等动作，舞步变化多端，时而刚毅奔放，时而柔软潇洒，颇具观赏性。在(zai)丝路沿线(xian)出土(tu)的北朝至唐代文物中(zhong)，胡腾舞者的形象大量出现，如宁夏固原北朝时期的绿釉扁壶、甘肃的唐代鎏金铜胡腾舞俑、山西太原隋代虞弘墓的石椁上的乐舞图，陕西西安(an)苏思勖墓唐代乐舞图壁画等，时人对(dui)这一舞种的喜(xi)爱可见一斑(ban)。

唐诗中(zhong)亦有不少描写胡腾舞的作品。例(li)如，唐代诗人刘(liu)言史在(zai)《王(wang)中(zhong)丞宅夜观舞胡腾》中(zhong)作了生动描述(shu)：“石国胡儿人见少，蹲舞尊前急如鸟(niao)。织成蕃帽虚顶尖，细氎(dié)胡衫双袖(xiu)小……跳身转毂宝(bao)带鸣，弄脚缤纷锦(jin)靴软。四座无言皆瞪目，横笛琵(pi)琶(pa)遍头促。乱腾新毯雪朱毛……”诗句(ju)将胡腾舞者急速蹲跳、脚步翻飞、腾跃旋转、弄脚缤纷的舞姿与高超技巧写得惟(wei)妙惟(wei)肖(xiao)，仿佛可见舞者锦(jin)靴翻踏、宝(bao)带作响，身影在(zai)席间旋转如风；四座宾客屏息凝神，横笛琵(pi)琶(pa)急促相(xiang)和，一派乐舞助兴(xing)、觥筹交错的宴饮盛景(jing)跃然眼(yan)前。

西域乐舞 东(dong)渐中(zhong)原

自汉代张骞凿通西域，中(zhong)原地区凭借四通八达的地理优势，逐渐成为多民族、多元文化碰撞与交汇的舞台。特别是北朝时期，中(zhong)原地区统治者对(dui)外来商旅多持欢迎与鼓(gu)励态度，来自西域大月氏、安(an)息、康(kang)居等国的使臣、僧侣和商人纷纷入华，粟特人亦在(zai)其中(zhong)。在(zai)《洛(luo)阳伽蓝记》的记载中(zhong)，“自葱岭已(yi)西，至于大秦，百国千城，莫(mo)不欢附”，西域人络绎不绝地来到边塞(sai)，不少人因喜(xi)爱中(zhong)原的风土(tu)人情而定(ding)居洛(luo)阳，逐渐形成规模不小的外来族群。

中(zhong)原与西域的交流日益频繁，通过(guo)使臣往来、商贸活(huo)动、婚聘迁徙、宗教传播等多种途径，丝路沿线(xian)各民族音(yin)乐文化在(zai)西渐与东(dong)传中(zhong)奔涌交汇。随着中(zhong)原周边民族内迁，龟兹(zi)、疏勒、西凉、高昌等国的西北民族音(yin)乐，以(yi)及(ji)天竺、安(an)国、康(kang)国、高丽、悦(yue)般等外来音(yin)乐陆续传入中(zhong)原。其中(zhong)，西域乐舞热(re)烈(lie)奔放的艺术风貌与中(zhong)原文化含蓄典雅、温柔婉约的审美气质形成鲜明对(dui)比，其独(du)特魅力迅(xun)速赢得宫廷与民间的喜(xi)爱，一时使欣赏胡舞胡乐成为社会风尚。

北朝时期，胡乐之(zhi)律、器、舞、调、曲在(zai)宫廷与民间均盛行一时。北周时期，西域诸国大乐汇聚长安(an)，北周宫廷大乐多出自西域。一批才艺出众的西域乐人受到统治者的礼遇，例(li)如北齐时期，胡人乐工曹僧奴、曹妙达父子“以(yi)能弹胡琵(pi)琶(pa)，甚被宠遇”，并获开府封王(wang)。到了隋代，《西国龟兹(zi)》《齐朝龟兹(zi)》《土(tu)龟兹(zi)》三个乐部(bu)盛行长安(an)，受到宫廷和民间的喜(xi)爱，西域乐舞广为流传。

隋唐乐舞 融汇新声

文化的多样性和差异性，是地区、国家间文化传播与发展的不竭源泉。隋唐时期，外来乐器与乐舞不断传入，与中(zhong)原传统乐器相(xiang)互交融、影响。在(zai)继(ji)承(cheng)秦汉音(yin)乐传统的基础上，中(zhong)原音(yin)乐大量吸收西域音(yin)乐精华，逐渐实现本土(tu)化发展。这一时期中(zhong)华文明开放、包容的姿态，促进了西域乐舞与中(zhong)原及(ji)各民族乐舞的相(xiang)互融合(he)，改变了中(zhong)国乐舞艺术既有的形态，也促进了隋唐音(yin)乐的繁荣。

北周时期，西域音(yin)乐家苏祗婆将龟兹(zi)音(yin)乐“五旦七调”宫调理论传入宫廷。隋代音(yin)乐继(ji)承(cheng)魏晋南北朝音(yin)乐成就，建立了“七部(bu)乐”“九部(bu)乐”的音(yin)乐体制，当时的著名音(yin)乐家郑译、万宝(bao)常以(yi)苏祗婆调式理论为基础，发展出八十四调音(yin)乐理论，形成一个完整的调式理论体系。

唐代朝廷特设音(yin)乐机构“教坊”，以(yi)中(zhong)原民间音(yin)乐为基础，并借鉴西域音(yin)乐创制新声，出现多种新的乐器组合(he)形式。《乐府杂(za)录》记载，唐代乐器约300种，广泛应用于西凉乐、高昌乐、龟兹(zi)乐等乐曲之(zhi)中(zhong)。唐代承(cheng)继(ji)汉魏六(liu)朝的清乐传统，融汇西域各地音(yin)乐文化精华，逐渐形成兼具声乐、器乐、歌(ge)舞、百戏等多种形式的隋唐燕乐，为中(zhong)原乐舞谱写新的篇章。

与此(ci)同时，来自异域的乐舞文化也丰富了文人雅士的艺术创作题材。唐诗中(zhong)描写西域乐人、乐舞与乐器的作品不可胜数，其中(zhong)不乏名篇力作，如白居易的《琵(pi)琶(pa)行》《胡旋女》、李贺的《李凭箜篌(hou)引》、李端的《胡腾儿》等。诗人们或写琵(pi)琶(pa)声如急雨繁弦(xian)，或写胡旋舞回转如风，异域乐舞的节奏(zou)与情调化作诗意的声响与流动的画面。西域乐舞的律动为中(zhong)华传统文化注入新的活(huo)力，激发更强的艺术张力。正(zheng)如唐代诗人李颀在(zai)《听安(an)万善吹(chui)觱(bì)篥(lì)歌(ge)》中(zhong)所写的：“南山截竹为觱篥，此(ci)乐本自龟兹(zi)出。流传汉地曲转奇，凉州胡人为我吹(chui)。”短短数句(ju)既点明乐器的来历，也写出了乐声传入中(zhong)原后(hou)愈发奇妙动人的艺术魅力。

不同种族、不同信仰、不同文化背景(jing)的族群与国家，通过(guo)丝绸之(zhi)路实现了交流、融汇与包容。经由丝绸之(zhi)路东(dong)传的音(yin)乐与舞蹈拓宽了华夏文明的文化视野，并逐渐为中(zhong)原乐舞所吸纳(na)、融合(he)，丰富了中(zhong)原古代音(yin)乐舞蹈文化，使异域乐舞最终融入中(zhong)华乐舞文化，成为不可分(fen)割的艺术整体。同时，中(zhong)原人在(zai)不断的迁徙与交流中(zhong)，也将自身的音(yin)乐文化传播到更远的地域。黄釉扁壶作为东(dong)西方民族文化交流与融合(he)的产物，充分(fen)彰显了中(zhong)华文明兼容并蓄的文化气度，以(yi)及(ji)海纳(na)百川的文化自信。

(作者为河南博(bo)物院文博(bo)副研究馆员)

《 人民日报 》( 2026年03月27日 17 版)